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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义庄里都会安排一个阴阳生,除了那些与冤狱有关的尸体,一般都由阴阳生检查处理,所以不是每个仵作都有机会为自己的父亲验尸,当然,所有人都不想要这种机会落在自己头上,可是江迁月却没办法避免这种机会,他带回来的箱子不是他常用的那一只,上面的漆料已经斑驳,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边角磨损的痕迹也十分明显,只有挎着的布带很新,看上去像是刚换不久的,这只是江平常用的箱子,他曾经承诺当他死了之后,这个箱子就会传给江迁月。
但是,江迁月从没想到会这样拿到这个箱子,江平恐怕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东西会用在自己身上。
空旷的广场上,除了江迁月和黄洛洛以外就剩下江平仰的尸体,冬日的阳光不大,天气亦是不然,即便时近午时,丝丝湿气也直往骨缝里钻,这种天气虽然让许多人难捱,但却是仵作所喜欢的,因为这样的天气不易滋生尸斑,可以最大程度保存死者死时的样子,但是江迁月却没有先看尸体,而是绕着广场一圈一圈的早,他不断从箱中取出一张张纸,在上面又写又画之后,用小石子压在地上,过了约有半个时辰,广场上压的纸张既像道士画的符又像一个阵法似的,显得杂乱无章却又充满神秘感。
黄洛洛是奇门遁甲的宗师,但她却从这里看不出一点阵法的门道,她趴在地上想要看看上面写的什么名堂,江迁月站在江平的附近,用石子压好了一张纸,又迅速抄了一张给黄洛洛:“把这张给无痴大师,让他尽快交给锦衣卫。”
黄洛洛本来就好奇,拿过来之后便看了一眼,原来上面画了个鞋底的纹样,就连鞋底上的痕迹和泥土都画的十分明显,不过这一双应该是僧鞋,边角处有一小块血迹,同时旁边标注了鞋的尺码,上首则写着“无尘,善慈悲指、三相掌法,其余不详”
。
江迁月不等黄洛洛发问便说道:"这些纸上写的都是昨晚在这里人的信息,好在除了大报恩寺的人都是些武林中成名多年之人,凭借我对他们的了解,从脚印看出武功路数并不难,稍加推测便也知道他们的身份,标出他们昨夜的行动路线,便能知道昨夜这里都发生了什么事。
"
江迁月接着皱了下眉头:“事不宜迟,洛洛你先去吧,回来再跟你解释。”
“好。”
黄洛洛随即转身离去。
昨天夜里三人就在琉璃塔的第九层,他们跟剑神、商渊只隔了一层琉璃瓦,但是他们三人都在突破武学的最后阶段,早已进入了物我两忘的玄妙境界,所以他们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概不知,今早江迁月听江平的守尸人所说才大概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江迁月只是庆幸昨天这里的人并不多,而且大多数都在江湖上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所以他才能用这种方法还原昨夜发生的情况,但昨天发生变故之后,众人有的要追无尘有的还要给门人发信号,脚步十分混乱,今天早上到现在,大报恩寺中亦有不少人进进出出,要把他们的脚印排除才能逐步还原昨天晚上每个人的行进路线,这并非是一个容易的事,但是江迁月却不敢有一分懈怠,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到无尘的脚印,毕竟一个人若是善于易容,改变容貌是简单的,但要改变手脚的大小,一来极为困难二来许多人也想不到,故而他只要找到昨天那个“无尘”
的脚印,交给锦衣卫去在城中寻找,说不定就能找到无尘上岸的地方,继而寻找到他的踪迹。
不过,昨夜城中的人摩肩擦踵,此时又过了这么多时辰,他也知道这种方法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是只有有千分之一的希望他就不愿意放弃,他叹了一口气终于蹲在了江平的身前。
他对江平的检查十分细致,可以说是有史以来最仔细的一次验尸,每一次落针他都像刺在自己身上一样,但是得到的收获并不多。
江平身上有些旧伤但是并不多,他年轻时候也曾是名动江湖的大侠,但是这二十年给他身上留下的却是常年劳累的病痛,他仔细用醋酒为他擦拭着身上,这些年来江平早已放了肉,但还是不难看出他的武功根底,江迁月的这次验尸仿佛是父子俩一次失约已久的对话,江平将自己的一切都以最坦诚的方式展现在江迁月面前。
匕首是从他后心刺进去,凶手惯用右手,看身高也无无尘一致,但是匕首刺进身体的瞬间江平并没有死,而是那人又用内力将他的心脏震碎江平才死,这两下之间相隔不到半个弹指,看来凶手下手十分果断,不过,造成肯定不是大报恩寺的武功,甚至他可以肯定绝不是佛门武功,但是到底是什么武功他却说不上来,但是他感觉到对方这一手本应该是十分凶狠毒辣的,却不知中间的内力微微一顿,才接着虚力出手,故而江平有几条心脉是被先后震了两次,仿佛是用一把不快的剪刀剪一条绳子,第一次剪下还有一点丝线相连,只能又剪了一刀。
这种功夫江家也不曾知道,看来果然是那讳莫如深的长生殿。
不过,将一个人的音容相貌都易容的如此之像,连身高脚印都分毫不差,这样精妙的易容术江迁月只在林牧渊身上见过,而且长生殿来自草原,自古以来过得都是打围放牧的日子,江迁月实在没法想象他们在易容术这门精妙复杂的技术上有如此深厚的造诣。
但是,除此之外,他就再没有任何其他线索,凶手一击毙命,没有暗伤,这个结果江迁月不会满意,但他又没有办法,因为验尸还需要复验,所以他没法现在就把江平安葬,他只能将他用醋酒又洗了一遍身上,然后将他的衣服给他穿好,他又继续排查周围的环境。
从日在天中到月上柳梢,他一直一个人在这里找线索,但依旧没有其他头绪,黄洛洛走了之后也没有再回来,他不知道她去哪了,虽然现在金陵城中十分混乱,但她向来是聪明人不会做傻事,他现在还是觉得无尘的易容术太过诡异,如果不是他用的武功是长生殿的路数,他几乎就要以为杀人的就是无尘本人。
江迁月从琉璃塔前的广场离开的时候,门口只有两名把门的武僧,他一直走出大报恩寺都没跟人说上一句话,他也没碰到一个熟人,但当他走上街的时候,立刻就感觉到有人监视自己,他知道这个时候他的身份敏感,江平死了他是唯一得到江平真传的人,如果长生殿的人还在南直隶,江迁月无疑是他们下一个目标,即便是那些武林正道们,想要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也不少,哪怕只是一个肯定得回答。
江迁月无意揣度跟着他的到底是谁,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地走在长街上,他的速度虽然不快,但身形就像是水雾凝结成的幻像一样,身子微微摇晃,像是一个酒至微醺的人似的,但他一步仿佛能迈出常人五六步的距离,整个人充满了矛盾感和不真实感,跟踪他的人只是微微一措神的功夫,江迁月就已经消失在街角,可是他敢肯定就在他眨眼之前,江迁月离街角至少还有五六丈远。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江迁月已经出现在扇骨营里的一家小酒馆中,这家酒馆的位置十分偏僻,又只有一些寡淡的浊酒,故而虽然屋子里有三张桌子,但却并没有一个人,只有一个碾玉花甲的老头撑在柜台上打瞌睡,屋里为了省油,亦是点了一盏小灯。
江迁月坐在最里面的桌子上,掌柜的才又点了一盏灯放在他桌上,江迁月客气道:“金大爷,打两角酒再来一盘卤豆腐。”
“诶。”
这老板有个诨名叫金老三,老伴走的走膝下无儿无女,只有这么一个小酒家维持生计,平日里江平与他多有照顾,故而两家颇有私交。
过了一会儿,金老三用酒壶装了两角酒又端了一碟切得整齐的豆腐,上面个还泛着黄色的卤水,金老三放下之后并没有走,笑道:“前几天家里是来了客人吧?你爹嫌我这得酒浑,去了隔街打酒,算算日子有半个多月没见啦。”
他敲着腿坐到江迁月对面,江迁月给他也倒了一杯酒,叹了口气道:“我爹以后也来不了了,他走了。”
“走了?”
金老三似乎没听明白江迁月话里的意思,只是重复了一遍。
“嗯,昨日丑时走的。”
金老三本要喝一口酒,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抖,半杯酒都洒了出去,平日里哪怕洒了一滴酒他都恨不得要舔干净,但此时却顾不上了:“啊,怎么走的?”
江迁月只得含糊得说他昨夜观灯的时候跟人起了争执,金老三不停感叹好人没好报,金老三一番劝慰,两人也少不得说些江平旧日的好,灯火摇曳之间,江迁月仿佛远离了复杂的江湖,又回到了那种简单亲切的生活,金老三哭了两通,喝的比江迁月还多,他前后又取了两次酒,决口没提要钱的事,直到喝的舌头直了,趴在桌子上还含糊着感叹老天无眼。
江迁月去后面取了一件褂子给他盖在身上,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江小弟,自云滇一别,你还认得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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