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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上开门,那浑身腌臜的大狗竟老实趴在门前。
我走过去,它不扑过来也不避人,就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抬头望进人的眼睛,除了随人转动的眼珠是活的,身上别处就像一座被恶劣涂鸦、随意割毁的雕塑。
乍对上那双圆睁的眼睛就被它们紧吸住视线,这种古怪的感觉叫人心悸。
我慌忙避开,心头却笼上一层不安。
那狗把颈子低下去伏在地面上,轻轻呼气似地呜咽了一声。
我才发现它伤了后腿,湿红的皮肉间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它是怎么过来的?
我抬头环顾四周,红砖上有几处被血液剐蹭的痕迹,拖曳得长且枯涩,像红色油漆被用力践过一笔。
我想找件能包裹的东西将它抱起,但他昨晚睡前的调笑突然盘桓在耳边。
我停住了。
正在犹疑的片刻,那狗用前肢,一寸一寸向我爬来。
——
我又多了一个累赘。
那只圆眼睛狗依然像在外面过活一样护着那凶崽子,可它们完全不同,至少表面上看不出血缘关系。
大狗洗干净了以后毛发白净柔长,小狗一身乌灰短硬茬子,能轻易看出它俩分别是品种狗和土狗,血统贵贱分明。
三天以后,白狗发病了,它开始畏惧以前最亲近的两样事物,水流与风。
它被流浪狗啃裂肌腱的那一口感染上狂犬病。
它开始攻击人类,痛苦挣扎,按捺不住攻击本能。
再通人性,它也只是一条狗。
但它怪异,宁可攻击人,癫狂地刨划砖瓦草木,却从不靠近活生生的黑子。
它得病后钻空逃走,日夜在平房附近游荡,眼睛依然乌黑浑圆,不发病时同正常没什么两样。
没发作时,它喜欢看向我家门口,一盯就是几个小时,目不转睛、悄无声息。
它远远望着,等着遥遥看一眼偶尔跑出门口的黑子。
我本可以救它的,早在潜伏期就带它去体检、打疫苗。
可是那太贵了,一针上百,两个月连要八针,本来窘困的生活根本承担不起这笔额外支出。
他吗?我没问过。
我猜无非又是说:“一身狗味儿。”
——
白狗死了,死于狂犬病,死于黑子。
它从前拼死护着的小黑狗,在它发病也极力避人、强逼自己撕咬死物的时候,从门后轻轻静静地出来,跟它隔着五米的危险圈径。
等到它二期发作口喉痉挛喷吐白沫,小黑狗冲到它翻滚抽搐的身体旁,从侧方一口咬塌了它的气管软骨。
——
对不起。
是我的错,我本可以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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