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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来讲,虞涵越并不喜欢苏州。
他在虞园里长到十六岁,留下的似乎没什么好的记忆。
那时他很小,但已经能感受到周翠岫落在他身上不善的目光和沈寄南终日郁郁的神色。
沈淮山兵败离开江苏去往天津之前,曾经在苏州城只手遮天的督军大人似乎良心发现了一回。
他拜访了虞园,看望了早已出嫁的大女儿,然后红着眼睛走出佛堂,手里拿着一纸印满了洋文的圣保罗公学入学书。
登上那艘巨大的船是个冬天。
天气阴寒彻骨,他带着沈寄南准备的钱,穿着一身顾惠之为他系好扣的纯黑羊绒西装,脚下蹬着擦得锃亮的皮鞋。
小小的个子混在码头蚂蚁一样的人群中央,几乎找不着影。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乌云一样的人群,除了双眼通红的顾惠之和更加矮小的虞涵承,虞园没有一个人来送他。
他便垂下了眼,看了看自己能照见人影的鞋尖。
最终在轮船汽笛响起时,他才扬手朝岸上挥了挥,然后毫无留恋地去往了伦敦。
如今,上海码头开往苏州的小汽车上,二十二岁的虞涵越靠在后座,嘴里呵出一口气,凝结在车窗上成了一团模糊的白雾。
“涵越,你要是困就先睡会儿,这儿离麒麟河还有段路。”
冯道龄是个热络的嘴直人,从前与虞涵越一起在苏州中学读书的,他父亲冯梓敬在沈淮山手底下当过秘书。
沈淮山败走天津卫后,冯梓敬举家去了上海谋生。
这些年冯家做机电生意发了点小财,冯梓敬记得沈淮山的恩,于是遣了冯道龄送虞涵越归家,顺带祭奠沈大小姐。
两人五年未见,气氛依然自在。
“船上睡过了,不困。”
虞涵越眨了眨浓黑的眼睛,鼻梁上的一副银丝眼镜让稍显凌厉的眉毛柔了下去,看上去不像个大少爷。
他确实不困,那艘从南安普顿开往上海的船在洋流上漂了十八天,他早就睡够了。
“多少年没回来了,这回不走了罢?”
冯道龄握着皮革的车盘,随口问道。
“不晓得,先过完七礼再说吧。”
虞涵越声音闷闷的。
冯道龄这才想起来自己问的问题似乎有些不妥。
虞涵越并未完成学业,他只是接到家中急报,赶回来参加母亲的葬礼,这时候讨论留不留实在是有些不礼貌。
所以他闭了嘴,继续在坡棱的街道上缓缓开着车。
虞涵越见他不开口,自己也沉默了。
他本来就是安静的性格,于是开始透过那层很快化成水的白雾看向外头灰蒙蒙的古城街道。
英格兰风格的红砖和彩窗在眼中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青苔洇湿,露出破败砖头的白墙和脏兮兮的黑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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