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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深秋时节,风吹得满地都是枯黄的树叶,路边做生意的摊贩缩着脖子,扯着嗓子喊出的吆喝都带着湿冷的白雾。
方孟檀拎着给虞永芒买的西洋娃娃和给虞涵承定的一套国益自来水笔从百货楼出来,一路跟在虞涵越身后缓缓地走回了麒麟河。
前头的人今天换上了身格纹的羊绒西装,戴着条灰色的围巾,胸口挂着金亮的怀表,显得又富贵又端正。
这身是顾惠之之前特地去西装店定制的,花样让虞涵越稍微有了些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蓬勃朝气。
虽然大部分时候他还是一副沉稳寡言的样子,但一位足够高大漂亮且阔气的少爷足够让路上那些裹着灰旧夹袄,神情麻痹的人侧目。
方孟檀仗着半步远的人看不见他,一直盯着那道背影看着。
这些日子虞涵越不让方孟檀喊自己少爷,但长久以来的习惯让他脱口就是这两个字,然后方孟檀就会看见虞涵越黑了脸色,再不厌其烦地纠正他。
渐渐的,他就不敢开口了。
他能察觉自己崇拜着这位留洋回来的少爷,就像是崇拜从前南京那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国文老先生一样。
太过年轻的他已经隐隐能察觉到虞涵越这样的好与旁人对他的好完全不同。
顾惠之也待他好,她温柔和蔼,给他吃给他穿也让他读书,他感激顾惠之的养育。
却也常从她嘴中听到三从四德,家门规矩,见到少爷老爷要低头,见到主子上桌要伺候。
从前国文老先生会与他讲,“人人相亲,人人平等,天下为公,是谓大同。”
现在虞涵越与他讲,“不要叫少爷这两个字。”
他崇拜这样的虞涵越,近乎是没有道理的,不讲尊卑的。
仿佛从前在学堂里的自由自在在这个深秋萌生,复苏,逐渐变成萋萋草原。
然而他又是矛盾的。
除却佛堂方寸之地,他依然是虞家的奴,而虞涵越是其他人口中的主。
“要吃什么吗?”
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了,虞涵越完全不知道身后的小孩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他指了指一个古朴的招牌,“前面有鸭子汤面,走这么远饿了吗?”
方孟檀缩着脖子,他摇了摇头,“不饿。”
虞涵越早已习惯他回答“不饿”
或者是“不要”
两个字,他也没想着征求方孟檀的意见。
这几天他带着方孟檀走药铺,逛苏州城,也和冯道龄,盛远腾吃了饭。
他们先是新奇虞涵越会带个下人出来,见了方孟檀又都笑着用苏州话说你这个小跟班有些“眼木头”
。
虞涵越就笑,他觉得方孟檀并非呆楞,只是有些小孩的瑟缩。
他在虞家做工久了,理所当然把自己放得很低,说“不”
不一定就是真的“不”
,也可能是不好意思。
尤其是今天这一路走得很累,方孟檀与他都没吃多少东西。
所以他干脆揽着方孟檀往前走了几步,“不巧,我饿。”
方孟檀这下不好拒绝,然而等二人走到那家汤面店门口,门口已经坐满了人,老板晃着大汤勺在热气升腾中告诉他们,“后头船上还有座,这位爷不在意的话这就让人收拾了出来,有炉子烤的,不冷。”
这家老字号的铺面临着河,店家在路上卖面,船上卖菱角。
过去太湖船家为打鱼和做生意两不误想出的法子,在江南很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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