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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对镜梳妆时,池隐看着铜镜里那张依旧清冷的脸,恍惚觉得陌生。
铜镜磨得久了,边角的水银有些剥落,照出来的人像便蒙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镜面。
触到的是冰凉的铜,硬而滑,没有温度,没有脉搏,像这世道上许多看起来温软、摸起来却冷硬的东西。
“小姐,今日簪这支吧?”
亦禾捧来首饰匣,里面躺着几支新打的珠花。
一色的赤金底子,嵌着红宝石、蓝宝石、猫儿眼,流光溢彩,是前日府上新来的匠人精心打造的。
池隐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取那支素银的。”
亦禾微微一怔,却还是依言从匣底翻出那支银簪。
那是一支再简单不过的簪子,银质不算上乘,用得久了,光泽也有些黯淡。
簪头雕着几片竹叶,线条利落干脆,没有一丝多余的纹饰,像是刻它的人只求把叶子的筋骨雕出来,旁的什么花哨都不要。
池隐接过来,指尖摩挲着竹叶的纹路。
那纹路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平了,可摸上去的时候,还是能觉出当年刻刀走过的地方,起起伏伏,像是风穿过竹林时压出来的弧度。
她抬手,将长发松松绾起,以簪固定。
镜中人瞬间变了模样。
那些闺阁女儿家的柔婉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疏朗的清劲,像是一株原本养在暖房里的兰草,忽然被移到了山间,风吹日晒之后,反而长出了更硬的筋骨。
“走吧。”
她起身。
藕荷色的襦裙在晨光里泛起一层柔光,裙摆拂过门槛时,带起极轻的声响,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接下来数日,池府大小姐的行程变得微妙而规律。
她依然会参加诗会,依然会在席间安静地听旁人高谈阔论,偶尔被点到名时,便起身吟一句不功不过的诗。
不冒尖,不露怯,不引人注目。
可若是有人留心细看,便会发现那双总是微微垂着的眸子,会在不经意间抬起,扫过席间某些特定的面孔——那些鬓发花白的老者,那些在角落里沉默独坐的中年人,那些说起天启年间旧事时,眼中会闪过一道压抑光芒的人。
端家三代清流,在文坛士林中的声望是她最好的掩护。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刚及笄的闺阁女子,没有人会防备她那双安静的眼睛。
这日诗会在城西李府。
主人是致仕的礼部右侍郎李阁老,年过七旬,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席间多是些与池清述同辈或年长的文官、学士,三五成群地坐着,论诗论文,偶尔也论一论朝政。
池隐坐在女眷那侧,隔着一道珠帘,听着前厅传来的议论声。
珠帘是用上好的雨丝玛瑙串成的,每一颗都圆润透亮,将前厅的人影切割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可声音是挡不住的,隔着帘子飘过来,反而更加清晰。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天启年间的旧事。
“……当年杨督师镇守宁远,那是何等气象!”
一位白发老翰林的声音有些激动,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往外涌,“城头上那面‘杨’字大旗一竖,建虏的铁骑就得退避三舍。
可惜……”
他忽然顿住。
“慎言,慎言。”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珠帘后,池隐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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