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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衙役指着江心几处沙洲,“那些沙洲无人驻守,他们有时会上去歇脚,甚至埋锅造饭。
咱们这边……只要他们不上岸抢掠得太狠,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辛弃疾默然。
他走到一处残破的烽火台下,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
江南的土,湿润绵软,与山东那干燥硬朗的土壤截然不同。
但浸透在其中的,似乎同样是百姓的鲜血与泪水,是统治者无力或不愿承担的屈辱。
回到官署,已是夜深。
他摒退左右,独自一人登上官署后院一座小小的阁楼。
这里是城中为数不多的高处,可以望见远处黑沉沉的江面,和更北方那完全看不见的、沦陷的故土。
细雨又悄无声息地飘洒下来,打湿了他的官袍和面颊。
他解下腰间的长剑——不再是虞允文所赠那柄,而是他暗中取回、一直珍藏的“守拙”
剑。
黝黑的剑身在夜色和雨丝中,更显深沉内敛,唯有剑脊银线,偶尔反射一点微弱的天光。
他缓缓拔出剑。
没有挥舞,只是静静地看。
剑身映照着他年轻却已刻上风霜与沉痛的脸庞,映照着江南迷离的夜雨。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低沉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混入沙沙的雨声里,几乎微不可闻。
这不是吟诗,更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的叹息。
吴钩,本是杀敌利器,如今却只能在这潮湿的阁楼上,与同样寂寥的栏杆为伴。
这一腔登临北望、志复中原的意绪,在这暖风熏醉的江南,又有谁能理解?谁愿理解?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冰凉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真的想将那无尽的郁愤与无奈,都拍进这木头之中。
然而,拍遍了,又能如何?栏杆不会回应,夜空不会回应,脚下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土地,似乎也不会回应。
“无人会……”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野狼峪的兄弟们会,落马坡的五十骑会,耿将军会,甚至那金营前的风雪和敌酋都会!
可在这里,在这他仕途的起点,在这本应为抗金前线的江阴,却似乎无人能会,无人愿会。
挫败感、孤独感、还有那深沉的无力感,如同这江南的夜雨,无声无息,却渗透骨髓,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守拙”
剑。
剑柄传来的、熟悉的微凉与坚实触感,将他从那股沉沦的情绪中稍稍拉回。
不能沉沦。
祖父的嘱托在耳畔响起,耿将军怒睁的双眼在脑海浮现,五十骑兄弟浴血的身影在眼前晃动,沙头圩那老汉胸口的血窟窿和家属凄厉的哭声,还在耳边回荡。
是啊,无人会。
那又如何?
既然无人会,那便自己去做!
既然位卑言轻,那就在这卑微的职位上,做力所能及之事!
既然不能提兵北伐,那就先护住眼前这一方百姓,扎紧脚下这一段篱笆!
他眼中的迷茫与痛苦渐渐退去,重新凝聚起坚定而锐利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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